我喜欢喝茶,这也许和我是成都人有关。在成都,茶是最受人欢迎因而是最普遍的饮料。人们把柴米油盐酱醋茶列为“开门七件事”,可见在人们心目中,茶已经成为日常生活中不可缺的必需品,那遍布城乡难以数计的大大小小的茶馆,也是一个佐证——至少在我当学生的时候,即在四五十年以前,情况便是如此。
童年的印象已经遥远而淡薄了,好比远处天边几抹淡淡的雾霭一样,然而对茶馆的印象却还记忆犹新。成都的茶馆之不同于别处, 并不在于它的茶叶好设备新——一般的茶馆只有二级以下的花茶香 片和半新不旧的桌椅板凳;而在于它的功能多样,服务周到和有人情 味。有些家无长物的茶客,一早起来便上茶馆,要上一盆热水洗好 脸,再泡上一盏盖碗茶,而有茶馆之处一般都有早点小吃之类,一顿 早饭也就解决了。在茶馆里,可以谈天说地,也可以沉思默想;可以 读书下棋,也可以谈生意做买卖,总之人都可以各随其便,各得其所。
成都的茶馆也具有上海的“老虎灶”那样的功能。茶炉上随时都 有滚烫的开水,附近人家只需花上一个铜板就可以去灌上一大壶。 当我在私塾里念诗云子日的时候,也就是七八岁的时候,常常拎上一 把大瓦壶,抓上一把粗茶,去灌上一壶茶水。我说的粗茶,是一种最廉价的茶叶。叶片很大,成都人称之为“红白茶”,这是买不起花茶的贫寒人家常用的茶叶。有这样一壶茶佐餐,只需一碟泡菜或辣椒,也就可以饱饱地吃上一顿午饭或晚饭了。当盛暑之际,倒上一大碗凉茶,一口气灌到肚子里,其甘甜香润,可以比得上玉液琼浆。
到我能够上茶馆要上一碗茶坐下来细细品尝的时候,已经是个半大不小的中学生了。那时已经喜爱上文学,特别对于新出版的文艺作品,常欲读之而后快。一般穷学生是买不起书的,学校图书馆收藏新书不多,于是只好另谋他途,便是借书来读。成都少城公园(现在的人民公园)旁边有一家“联营书店”,经理倪子明是位地下党员,店员大多是进步青年。在彼此熟悉了解之后,对我便特别通融,把店里的新书借给我读,当然是不能污损的。在寒暑假或礼拜天,我常常等书店一开门便去选一本新书,用报纸包好封皮,然后到公园的茶馆里一边喝茶一边看书,直到一口气看完为止。许多中外文学名家,我都是这样和他们在茶馆里相识的。可惜当时的心思都被书中人物的和命运吸住了,至于喝进嘴里的茶是什么滋味,如今怎么也记不起来。
进了大学,学校在华西坝,毗邻的小天竺街有一家学生们常去的茶馆。课读之余,有时也会和几位牌友到那里去打桥牌。桥牌是一种需要高度集中心思的游戏,常常是打完几局,也不知喝的茶是什么滋味。然而由此也可以推论:成都人喜欢喝茶,对于茶叶的好坏倒是不大讲究的。而且那时是在战争期间,只要有茶喝就满足了。至于龙井、碧螺春之类,只有极少数达官贵人才有可能享受的。
到我能喝上龙井茶的时候,已是1948年秋天,我在杭州一个中学里教书。杭州是龙井的故乡,也是中国茶文化中心之一。然而,也和成都一样,上等的好茶是一般平民百姓不敢问津的。例如在谷雨之前采摘的嫩芽即著名的雨前茶,大约要十六个银元一斤,相当于一个中学教员一个月的薪金。不过杭州得天独厚之处,便是它有甘香清冽的泉水,最著名的当然是虎跑泉。特意到那里去喝过一次茶,茶叶只是寻常的旗枪,然而一盏在手,面对青山绿水,清风白云,的确令人神清气爽,齿颊生香。西湖一些风景点大多附设有茶室,住了几个月,也大多一一去过了,在灵隐冷泉池旁的茶室里,斜对飞来峰和笑眯眯的弥勒佛像,喝着用冷泉的水冲泡的新龙井茶,其清香甘醇,足可和虎跑泉相媲美。
新中国成立之后住在上海,这浦江之城不愧是万商云集之地,对于爱喝茶的人至少有一样好处,那就是随时都可以买到你想喝的茶叶。在上海,除了书店之外,茶叶店大约是我去得最多的地方,国内的各种名茶,也大多买来一一尝过。50年代的物价也是令人怀念的,那时已略有稿费收入,给晚报写一篇千字文,便可换来半斤一级龙井,至少可以喝上半个来月。
对于上海,有一点是使人不敢恭维的,那便是水质太差,不宜泡茶。越是上等的茶叶,越难以掩过自来水中那种若隐若现的漂白粉味道。近年来在部分地区已略有改善,没有什么异味了,但离清冽的泉水仍然有很大差距。南唐徐凝咏新茶诗云:“名随土地贵,味逐水泉迁。”水质不同,茶味便不同,对于爱喝茶的上海人来说,真是无可奈何的事。
1958年冬,我被调到青海工作,此后在西北地区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,那儿人们习惯喝的是茯茶。粗大的叶片和叶梗在一起压成长方形的茶砖,重约四斤,据说茯茶性热,因此行销于地处高寒的牧区。加上牛奶,便是著名的奶茶。到藏民帐篷或是蒙民蒙古包里做客,主人准会倒上一碗滚烫的奶茶送到你的面前。
第一次喝茯茶,觉得它又苦又涩,还略带咸味,因为传统的喝法是在煨茶时要在茶里加一点盐,至少西宁市和东部农业区的老百姓是这样喝的。俗话说,人乡随俗,久而久之也就喝惯了。特别在冬夜,坐在热炕上开会或是聊天,一碗奶茶便是难得的佳茗,使人忘却室外便是北风劲吹的冰雪世界。
还有一件难忘的事。1960年冬天,我到同德县去,住在最远的一个生产队里,离县城四十多公里。一天接到县委的电话要我去县城开会,正好我在发高烧,已躺了一天,连饭也吃不下,我请医生打了一针青霉素,喝了一碗浓浓的奶茶,还放了一大块红糖,觉得有点精神了,便骑上马背,让马儿在草原上飞跑。看见有牧民帐篷时,便进去喝一碗奶茶,休息片刻,又继续赶路。一路上头脑有些昏昏,居然并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,而且出了一身汗,感冒似乎也好了。这似乎应该感谢几碗奶茶的功效。它既可解乏提神,又可解渴充饥。
有了这次经验,后来在“文革”中,一边发烧一边炮制。一大杯茯茶加上一大把糖,既当茶喝,也当饭吃,居然也一次又一次地硬挺过来了。
喝过这种糖茶的人大约不多,“文革”之后,连我自己也没能再喝过。后来到了兰州,不知为什么,兰州茶叶店里,颇多来自云南的茶叶,不仅有价廉物美的春茶沱茶,著名的普洱茶也随时可得。我喜欢云南茶,因为它经泡,冲上三四遍开水,茶味仍浓,特别在熬夜写东西时,我便沏上一杯普洱茶。长夜寂寂,案头飘着茶香,脑子似乎也变得敏捷了。
1981年夏,我到庐山疗养,住处距庐山植物园不远,在那里得到一大包上好的云雾茶,用庐山的泉水泡云雾茶,就像喝龙井要用虎跑泉水一样,不愧有“双绝”之誉。在庐山写过一首小诗,便是从喝茶中得到的灵感:“取一瓶秀峰飞瀑水/煎一盏庐山云雾茶/茶里有沧波凝烟味/和那松风柏露,夕晖朝霞。”这里说的煎茶,盖从古训,实际上当然是用不着放在火上去煎之烹之的。
又一次喝到上好的云雾茶,已经是在黄山了。也是在疗养院里,每天游山玩水,很怕自己变懒了,便仿古人“日课一诗”之例,每天给自己规定了功课:写一首十四行诗。住了十四天,写了十四首十四行诗,一包云雾茶也已喝去一半。古人斗酒诗百篇,我却只能勉强做到杯茶一首诗,而且还得在黄山这样的风景绝佳之处。
我到过的地方不算少了,不管外出开会或是旅游,总是随身带上一罐茶叶。招待所不用说了,茶叶必须自备。即使是高级宾馆、客房里洋酒和各种饮料都有,就是茶叶几乎都是千篇一律淡而无味的袋泡茶,这实在是不利于中国茶文化的传播的。不过,不管怎样,在国内旅行,从来还没有过没有茶喝的苦恼,在国外就不同了,在国外只有凉水供应,打开自来水龙头便是。要喝热饮料,得到酒吧去喝咖啡。
1986年初,我和几位作家到纽约访问,喝了几天带冰块的凉水、果汁、可乐和咖啡,总觉得缺少了一点什么。当来自广州的黄庆云女士提议到唐人街广州大酒楼喝早茶时,大家都一致表示赞同。到了酒楼上,围着一张圆桌坐下,服务员端来一大壶热茶,在每个人面前放下一个瓷杯,斟满之后便不管了,任你自斟自饮。堆满各色广东点心的手推车不停地来来往往,任顾客自行挑选。那天吃了些什么我都记不得了,只有那一壶热茶却总是忘不掉。那只是普通的绿茶,但在异域他乡,一杯普通的中国茶,便可以减轻你的一份乡愁。
多年来我已养成一种习惯,就是早晨起来总要喝上一杯茶。这样,肠胃和机体仿佛给添了点润滑剂,才有点活力,可以去吃早饭或摊开稿纸写点什么了。1987年到苏联访问,热情的主人知道中国人喜欢喝茶,便关照宾馆的服务员随时为中国客人提供开水。这当然很不方便,每天早上我便用自带的电热杯烧上一杯开水,泡上两杯茶,其中一杯是请同行的指挥家曹鹏喝的。回国后,有一天他告诉我,他本没有早晨喝茶的习惯,但在莫斯科跟我喝了几天之后,回来 便也如法炮制。据他说,早晨喝一杯茶,真是舒服极了。
前面没有提到中国的红茶,似乎应该补写几句。我也喝红茶,特别是在用烤面包作早点的时候。红茶自以祁门红茶为佳,味厚且醇,比他种红茶都略胜一筹。但我在国外喝到的红茶,却大多来自印度或斯里兰卡,这常使我为之抱屈,就像我常喝到台湾产的“青岛啤酒”而喝不到山东产的道地的青岛啤酒一样。
我家里的人都不太喜欢红茶: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喝,一个人喝茶跟一个人吃饭一样,会减色减味,便也不常喝了,去年一位斯里兰卡作家送了我一包锡兰红茶,至今还剩下一半。不过近来倒有人陪我喝茶了,我喝什么他便喝什么,这便是我的小外孙嘉嘉。他只有一岁多一点,还不会说话,一切都得听大人安排,不过他已会摇头说不,如果把他不喜欢吃的东西硬塞到他嘴里,他就会吐出来,唯有茶是例外。每天早上他和我一起吃早饭,只要在他喝的白开水里兑一点茶汁,不管那是绿茶红茶,他都会喝得津津有味,有时还会咂咂小嘴巴,做出一种成人们无论如何也仿效不来的满意神情。中国人是否生来便和茶结下不解之缘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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